这是写在2002年冬天的一篇文章,讲述的却是20多年前的一个故事。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在这件事情里体现得再无奈不过;我已经回国2年了,大师兄还会留在非洲一辈子。
现在谁还会为激情之下的一次出轨耿耿于怀?这已经是个欲望漫天飞舞的时代。但我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个人还在耿耿地想着。
2002年4月世界杯前夕,报社搞了一次规模很大的活动,派出记者去32个参赛国对各国国家队备战情况进行实地采访,我们部门(改版前的国内新闻部)就我和星文两人参加这次报道。星文和我都是从新闻学院毕业的,不过他比我早毕业4年,我一直叫他师兄。
这次出国采访听上去很诱人,到了分配任务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要去的地方是非洲--那里有四个参赛的国家:南非、喀麦隆、尼日利亚、塞内加尔。在此之前,非洲对我来说不过是地球仪上一块黄颜色的标记而已,没有别的任何涵义。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办好签证和其他手续,4月19号第一批出发前往目的地。
我们的路线是这样安排的,先到南非,然后是喀麦隆,再是尼日利亚和塞内加尔。做这样的安排是因为我们出发前只办好了南非和喀麦隆的签证,尼日利亚实行返签(就是签证申请要送回本国批准,再寄回申请地)时间来不及,塞内加尔则跟大陆没有外交关系。
我们在南非约翰内斯堡呆了4天,完成了采访任务后动身前往喀麦隆。喀麦隆队是非洲水平最高的足球队,当时已经连续两届捧得非洲杯。在国内的时候,我们就和中国驻喀麦隆大使馆取得联系,希望能帮助我们解决翻译问题,因为喀麦隆是个法语国家。大使馆回复传真上说,已经给我们找了一位华侨当翻译,还说他在喀麦隆已经呆了很多年,并且曾经做过类似采访的翻译工作。这些介绍让我们非常放心。
到了喀麦隆的当天,那名华侨刘伟(化名)就来到我们住的中国大使馆经参处和我们见面。他高高壮壮,留着很利索的平头,只是脸上有很多岁月的痕迹,头发也有些花白,看上去40多快50了。那天他来是和我们谈翻译和租车的费用,10分钟就解决问题,让我觉得这人十分干脆直爽,和他相处应该不会麻烦。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在几天的采访奔波中,刘伟纯熟的法语和为人的爽直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难题,采访因此进行得十分顺利。接触中我了解到他到喀麦隆已经快20年了,妻子是当地人,还有3个孩子。我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在喀麦隆呆这么多年,这里各方面条件都不如国内,近几年去的中国人都是为了做生意,他20年前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后来无意中从旁人的口中了解到他的事情,果然有几分出人意料。
家境优裕的刘伟大学时成绩优秀,又是练田径的,身高体健,加上一份不错的工作,"天之骄子"的称呼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有着比现在多得多的光环。他毕业后没多久就作为中国一援外公司的翻译来到了喀麦隆。
公司驻地附近有个餐馆,老板是个年轻漂亮的当地女孩。接触中她喜欢上了这个高大英俊的中国小伙子,于是开始向刘伟发起"进攻"。年轻的刘伟血气方刚,没多久就和这个女孩发生了关系。没想到几个月后,女孩找到刘伟的公司和中国大使馆,说自己怀孕了要刘伟负责--此时摆在刘伟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回国接受处分,当时的国内发生这种事尚属禁忌,何况是这样的情况。因此选择这条路也就等于选择了身败名裂;二就是和那女孩结婚,从此留在当地生活。结果可想而知,刘伟无奈中选择了后一条路,放弃了工作和国内的亲情,在喀麦隆一呆就是近20年!
我听后呆了一会儿,因为觉得这像篇小说而不是真实的生活。然后才发现从日子推算刘伟也就40出头,他的显老大概是经历的缘故。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不用采访,我和星文便去拜访新华社驻喀麦隆记者站首席记者陈顺。陈顺和夫人徐小军老师10多年来一直在法语国家外派,在喀麦隆已经任期将满,还有几个月就要回国了。
大家一起吃饭闲聊时,又说到刘伟,我因此知道了故事的后半段。刘伟跟着那女孩到了喀麦隆东部生活,那里比西部更贫困,连喝的水都没有经过卫生检疫,他喝了后肚子里长了很多虫,多次重病......如果不是他身体好,早就不知死过去几次了。
从一个有着锦绣前程的大学生变成后来这样子,刘伟也不是没想过摆脱。但是那女孩和她所在的族人把他看得很紧,他的护照也被收走,身上除了零钱外不会有大钞。时间一久,孩子接二连三地出生,刘伟也渐渐失去了"走"的心思。我想这大概就是"死心"吧。
徐老师还说,当时在喀麦隆的中国人有些瞧不起刘伟,因为他是由于这样的原因被留下来的,有的经商的中国人还不卖东西给他,觉得他丢了中国人的脸。看到这种情景,于心不忍的她还曾经帮刘伟出面,买来东西后再交给他。
"现在刘伟靠什么生活呢?"我问。"他没有固定工作,前几年做生意还赔了。平常国内有人来了他当当翻译,这样会有些收入,但是情况并不是特别好。"另外,刘伟的家人至今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惟一一次回国探亲时,都没见到他的母亲。
我听了之后又发了一会儿呆,因为这些比让刘伟选择更让人觉得难受,选择也许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接下来的是近20年旁人只能叙述不能想象的坎坷。
只是我没有料到,这件事还会有一个更加出人意料的尾巴。
在喀麦隆呆到第9天,也就是计划中离开喀麦隆的前一天,我们终于等到了喀麦隆国家足球队在雅温德集结。打听到球队住在雅温德希尔顿饭店,我们拉上刘伟就赶了过去。到的那里后发现球队还没到,于是我们就在酒店旁边的树荫下等着。
等了一会儿,星文开始无话找话,他问刘伟:"您的法语是在哪儿学的?"刘伟说:"是在四川的一所学校学的。"这让我稍微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他是北外毕业的。我所知道的四川在20年前就有法语专业的大学除了四川外语学院之外就只有四川大学了,我自己是川外毕业的,所以当时我也没有多想,顺着就问了下去:"是四川哪个学校啊,川大么?"
刘伟摇头:"不,是四川外语学院,在重庆。"星文一听,指着张大嘴巴惊愕中的我说:"他也是川外毕业的!"刘伟也大吃一惊,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我:"你真是川外毕业的?"我点头:"是真的啊,我是川外英语二系94级的!"
刘伟说:"我是78级的。"我说那时候法语系还和德语系合称法德系呢。刘伟眼睛一亮:"是啊,法德系,法德系!"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在川外时的老师,他说专业课老师中他只记得冯光荣,另外还记得有个体育女老师蝶泳游得很好--那位女老师我知道,现在都还在给学生上课,而冯光荣更是我在川外读书时的院长!至于他的同班同学,已经20年没有联系了,他只是后来上网才知道有两个女生现在在国外--也就是说,我是他这么多年里见到的第一位校友!
如果说前几天听到的关于他的故事还只是让我觉得离奇的话,这个意外一下将我和这个故事的距离缩短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和刘伟竟然会在万里之外的异域,发现彼此有着一块长达4年的相同记忆,它来自于同一个校园,也许甚至是同一棵树或者是同一扇窗户。
在最初的惊愕过去后,我和刘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的神情已经不像先前那么自如了。我说:"您比我高那么多级,我得叫您大师兄。大师兄,我们俩拥抱一下吧。"说着我们俩就真的在雅温德炎热的阳光下一块小小的绿荫里拥抱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眼圈一下红了。
第二天就是离开喀麦隆的日子。中午我们正在收拾东西时,刘伟来了。我们将翻译费用付给他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去,坐在床边一边看着我们收拾东西,一边和我们闲聊。"大师兄,我们照张相吧?"我拿出数码相机,让星文给我们拍了两张合影,相片上他的笑容很平静。
"好了,我走了。"拍完照片他就起身告辞了,我们重重地握了一次手,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我目送他走出大门,他没有回头。
两个小时后我收拾完东西,走到阳台上想伸个懒腰,忽然发现一个人正蹲在中国大使馆门前的树荫里,默默地抽烟。是刘伟。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住没有叫他。
后来我和星文就离开了喀麦隆,继续我们的非洲之旅。其间经历了很多波折,也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我都没有再抱怨一个字,因为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起刘伟,想起大使馆外那个沉默的背影。 一个月后我回到国内,踏上北京的土地时,心里只有两个字:幸福。
回国的半年多时间里,我曾几次想把这事写出来,几次都没成功,因为我怀疑这些文字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么多年的爱恨哀伤,我也怀疑这个故事能不能承受得住时间的刻画--有一次我把这事情讲给川外的一师弟听,他惊讶过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刘伟竟然会因为这个原因留在那里?要是现在......"
2002年秋天接到陈顺和徐老师的电话,他们也回国了。我想问刘伟怎么样了,但是想了想又没问,因为我想生活的脚步总归是朝好的方向前进的,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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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cra
2007-12-08 12:4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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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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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笨猫
2007-06-18 17: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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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也是川外的师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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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未末末
2006-10-13 13:4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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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重庆人也一前一直都看你写娱乐今天抽痉翻到你的手记,真不错我也是学新闻的。以你为榜样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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