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问希望工程改革》一文见报殊为不易,这是关于它的采访手记之一。
我为什么又写希望工程
2003年1月20日,那篇《六问希望工程改革》见报了。
要做这个选题,我开始心里也没底。因为自2002年3月的"明报事件"以来,有关希望工程和中国青基会的大事小事,似乎都有可能成为泼向滚油锅里的一瓢水,随时能折腾出个鸡飞狗跳的动静来。
可我想要的是一根不带水的木棍,这样可以伸进滚烫的油锅里去搅搅,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1月16日,我在国内新闻版上发了一篇消息《希望工程助学金到农行领》。稿子是中国青基会传给我的,讲的是沿袭了13年之久的希望工程助学金发放程序从今年开始被彻底改变,中国农业银行将负责发放。稿子写得非常干净,这在跑口单位传过来的稿子中非常少见。
我是从1999年中国青基会与香港《壹周刊》较劲的时候就开始跑他们的新闻的,其间也出过几件比较引人注目的事情,比如"巩俐阿姨广告事件"、"假信事件"、"明报事件"等。2000年调查"巩俐阿姨广告事件"时,我还是惟一随队调查的北京媒体记者。几年下来我对希望工程和中国青基会已经有了比较深的了解。
2001年底"假信事件"和2002年3月"明报事件"接连发生,青基会由"巩俐阿姨广告事件"中的调查者成了备受猜测的被调查者,希望工程也在一夜之间成了"新中国建国以来的最大的腐败工程"。方进玉去年3月那篇未能在《南方周末》面世的稿子和12月底在网上流传的那篇十万言书我都看过。我佩服方进玉的勇气,但是他提出的那些问题,比如投资使用方向、停止1+1助学行动的原因等等,都没有回音——就像一个武林高手,使出惊天动地的一招后,却连对方的一点反应也没得到。不爽。
当时那篇消息稿让我特别留意的是"提高发放效率、消除管理盲区"这几个字,这也是让我萌生做此稿想法的缘由。我知道这一年中类似的措施已经不只一次了,但是中国青基会绝对是第一次这么明白地说出"盲区"两个字。再把那些亡羊补牢的措施连起来一想,顿时觉得非常有意思。
跟当班编辑GEE说了,她也觉得是个好题,不过做出来的困难比较大,因为好不容易事情才被强压下来,中国青基会会接受采访吗?我想也是,不过以我对中国青基会的了解,它们肯定也是有话想说的,只是怕表达不合适再度引起公众的反感。后来我们就商量,别绕圈子了,干脆把事情都跟中国青基会直说,争取先采访,发不发、哪些发都由他们决定。
第二天,中国青基会答复我,秘书长顾晓今可以接受采访——这让我很意外,因为她不像徐永光,她很少接受媒体采访,甚至还不喜欢上照片。我原来以为最有可能采访到的是常务副秘书长涂猛,结果令人满意,先采访顾晓今,再采访涂猛。
采访前我和GEE花了一天时间准备问题,用GEE的话来说就是,既要是公众关注的东西,又不能戳了中国青基会的痛脚。这时候我才体会出这三年多跑口经验的重要来,中国青基会在"明报事件"后出台的政策、这些政策后面的背景、针对的是哪些最让公众关注的问题等等,都在我的脑子里。我的第一个问题选在从捐款中提取管理成本上,因为中国青基会多次表示他们之所以会拿捐款搞投资是因为零成本运作的关系,那现在捐款中有了管理成本,还有没有投资?以前的投资怎么处理?......在这里我不是要方进玉式的推测,我要的是中国青基会的回答,至于是对是错我不管,因为这个塘子的水太深,我的棍棍能搅搅锅底却戳不到塘底。
1月17号从9点到12点,采访了3个小时,顾晓今和涂猛的坦诚让我有些没想到(这大概也和方进玉两篇文章广为传播给中国青基会造成的压力有关)。我们原来设计了8个问题,其中最有可能被毙掉的是"提取管理成本后还有没有投资?以前的投资收益用在哪些方面"这一问题,但是包括这个他们都回答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下午回到报社,因为上午出乎意料的战果,我和GEE得寸进尺又补充了一些问题,同样得到了回答,包括像2002年开支的具体数字这样的还没向外界公布的东西(不过我写稿时把这部分筛出去了,因为它没有经过审计部门的审计,这么公布太轻率)。
跟上次写艾滋女报道一样,我这次又是写稿时间比采访长:从18号周六上午9点开始写,那时候GEE说这题材绝对够重,发两个版,至少写9000字,写到下午1点多,才写了2000字(我写东西就是这样,改的厉害,但是完了就基本不再修改),这时GEE发来短信,说见报当天有半版广告,文字量可以缩减到7500字左右;我又写啊写啊写,周六那天写到凌晨2点,也只完成了4000字。
周日睡到10点多,起来又写。其间上了会儿网,看到沈阳发生银行爆炸抢劫案的消息,想:要我是GEE就把这搁那半个版上。到了下午3点多钟,我已经写到了7000字,GEE来了个电话,羞答答地说要把沈阳爆炸的事情发在那半个版上,这样我就只需要写5000字了——她怕我按两个版写又只能发一个版闹情绪,呵呵,好歹俺也当过编辑,太小瞧俺的觉悟了!可那时我已经刹不住车了,还是一口气把稿子写完,8500字。这时已经是19日下午5点半了。然后挥刀开删,把那些次重要的东西通通拿下,这样只剩7000字了,原有的8个问题合并了两个相似的,成了"七问"。
然后发给GEE,她又删到了6000字,然后发给了顾晓今。初稿中我并没有回避"明报事件",因为它是青基会改革最大的促动因素,但是顾晓今看了后很紧张,因为怕再挑起什么事情,中国青基会去年因为这事情已经麻烦够大了。她甚至有了不想发这篇报道的意思,我一想,反正"明报事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舍小保大,就把它从稿子中全部删掉了。这样虽然很多背景变得不那么清晰了,但是并不影响问题的锋利。
这样6000字的稿子,又删除掉1000字后,从"七问"又变成了"六问",变动已经是很大了,值得庆幸的是,最重要、最能吸引读者的问题都得到了保留,顾晓今和涂猛审过稿子后,已经是晚上11点了,我那时以为大功告成,扔给GEE就跑到外面野去了。等到了12点半,正开车回家呢,忽然接到GEE的电话,连忙把车停在路边,胆战心惊地按下接听键:"是那稿子被毙了吗?"
GEE说:"差点。(阿弥陀佛)"不过那稿子过总编那关也够悬的。想想也是,这么敏感的题就这么被我们俩商量商量的就弄出来了,还咣叽就是一整版,总编直到看大样的时候才知道我们做了这么一个"雷"版,呵呵。好在我行文没什么问题,青基会的一二把手又都看过,GEE又在一旁解释了半天,总编最终还是签了版。
呜,终于出了口长气儿......
早上10点我到了单位,网上已经到处都是这篇文章了。一个上午我就接到了4个境外媒体的电话,"中国青基会为什么会接受你的采访?""这些东西以前怎么从来没披露过?"还有的想采访我,呵呵,NO。在另外一家媒体的同学问我:"你小子怎么这么敏感的东西都敢写?你们报纸还敢发?"呵呵,YES。
有人说:如果没有方进玉之前的两篇针对希望工程和中国青基会的文章,我这东西没什么价值,倒有点像中国青基会总结改革措施的宣传稿。的确如此。不过就因为有了前面那两篇文章,这篇稿子才有了不一样的价值,才成为了新闻。毕竟能让中国青基会开口又能顺利见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我们做到了!
稿子发后有人问GEE,北青报能做这篇稿子有什么背景。她说,我们的背景就是......没有背景。这个回答很妙。
200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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