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青报和中青报联手揭穿"第一月嫂"骗局后，刘洁曾经分别找过我们的"麻烦"——到报社来跟我们理论。我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局面，最后总算让她碰了一鼻子灰。这是写那次报道的前后经过，非常有趣。
2月8日，春节长假后第一天上班，登陆新浪网，赫然看见"热点新闻"里"揭开‘中国第一月嫂'全国诈骗的面纱"（做联接），点开一看，《中国青年报》的稿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到底还是被捅出来了。
说起来还是去年11月的事。一天，央视著名主持人白岩松的夫人朱宏钧辗转和我取得联系，说有个"月嫂"在外地借白岩松的名义做商业宣传，外带赚钱，结果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她想问我们报社可不可以曝光。我一听，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这年头只要跟名人有关的事，读者就会关注。这事情要是真报了出去，肯定又是一条轰动新闻！
朱宏钧在电话里告诉我，1997年她怀孕的时候，有朋友介绍了一个做"育婴咨询"的"月嫂"刘洁给她认识，还做过一次咨询。后来孩子半岁左右，刘洁又上门做过一次咨询。没想到这个刘洁从此就向外吹嘘"带大白岩松儿子"，不仅出了本书，还在温州开讲座并当场收钱。结果熟人打电话问白岩松，把白岩松气得够戗，因为他从头到尾就不知道刘洁是谁！
那时我已经得到了刘洁和其他几个相关人物的电话，准备次日就开始调查。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又接到朱宏钧的电话，说前晚她和白岩松又商量了一下，觉得北青报影响太大，这样报出去对他们的私人生活肯定会有影响，另外没准会把对方炒得更热，所以他们想就这么算了。
我尊重了他们的意见，本来名人的私人空间就不大，如果是为小事花过多的精力，的确没那个必要。不过我对朱宏钧说的"炒得更热"印象比较深，就跑到网上去查"刘洁"，发现原来她就是那个媒体报了很多次"中国第一月嫂"，北京某晚报去年8月还专门发过宣传她的一个版呢——我一向对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看了这版对这人也没留什么印象。不过当时我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肯定完不了。
没想到真被我不幸而言中，而且居然还成为羊年第一个热点新闻。我又仔细看了一下中青报的那篇文章，起因原来是1月22日许多高价请刘洁"咨询"的家长联合到派出所报案，举报她诈骗。这篇文章除了说有家长付出几千上万却得不到相应服务也不能退钱外，还详细曝光了刘洁在温州那次讲座的情况，当然也涉及白岩松。
文章说刘洁在借《赢在起点》一书宣传自己的时候不忘打"名人牌"，这本书的封面不仅有"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白岩松隆重推荐"的字样，还有白岩松的手写签名，并且还提到刘洁多次借白岩松的名义给自己宣传。令我觉得比较奇怪的是，这部分内容是以陈述的形式披露的，如果不是之前对此事有所了解，我会以为白岩松真的给刘洁做了这样的宣传。点开文章后的评论栏，已经有上百条帖子，很多都是骂白岩松的。
于是我就给朱宏钧打了个电话，她果然已经看到了那张《中国青年报》，正在生气呢。一问才知道，原来中青报的记者事先采访过她，她也把这件事情的经过详细跟那记者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篇发出来的稿子只讲到"白岩松隆重推荐"而对白岩松夫妇的态度只字未提，这样他们就不得不面对外界的部分压力。所以朱宏钧后悔："当初还不如让你们报出来呢！"我说现在报也不晚，就把你和白岩松的态度说出来，读者自然就会去判断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在吹牛谁在辟谣。那天下午我就收到了白岩松发过来的有他亲笔签名的传真声明。
另外我还找到了写《赢在起点》那本书的作者周某，他是中央某报的记者。他开始一口回绝了我的采访请求，我说："现在网上网下都把你形容成刘洁的‘帮凶['，但是我想对这事你不可能一点自己的看法都没有。你与其拒绝我的采访，不如借这采访表明你的看法。"他听了我的话，说要考虑一下，后来说不如面谈，正和我意。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合写那本书的李某（他妻子）也来了。
那天我主要的问题是：1、他和刘洁的经营活动究竟有没有关系？２、白岩松的隆重推荐这些内容都是谁提出来的，是他还是刘洁？３、那本书里的材料是他去实地采访过，还是刘洁提供的？有没有核实过？
他的回答是：１、他只是写了本介绍刘洁育婴理念的书，跟刘洁经营活动没有任何关系；２、跟白岩松有关的内容都是刘洁提供的，他为了万无一失，还专门和刘洁签了一个协议，关于这些内容的真实性都由刘洁负责；３、书里那些刘洁的"成功事例"也都是她本人提供的，他没有核实过。他的原话是："她说了那么多例子，要一件一件去核实，这哪儿可能呢？"
我说："借名人宣传没有问题，但是要合法。现在人家说根本就不认识刘洁，你这些题词、签名都是怎么来的？"周某说都是刘洁搞来的。我说朱宏钧曾经当你的面告诉刘洁，不能用白岩松的名义做宣传，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周某摸摸脑袋，说："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在那天我和周某的谈话中，他的妻子李某经常会在周某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插进来，把事情绕开去。我从《赢在起点》里看到她的介绍，武大新闻学本科毕业，今年２７岁。当时我并没有太留意她，因为那时我以为她不过是个次要人物而已，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当时的想法比较天真。
那天我也拨过刘洁的手机，但是那个号码一直关机。
9号我那篇稿子《白岩松；我从未推荐过"第一月嫂"》见报了（连接），主要内容就是白岩松的声明和对周某的采访，而中青报又接连披露了早教有市场无规范、"第一月嫂"是被一些记者"吹"成名等内容。当时我以为事情到这就该差不多了，谁是谁非很清楚嘛，所以那天我并没有继续发稿子。
2月10日，我听说刘洁在找我，原来她的手机早换了号码。我把电话打过去，她在电话里气势汹汹地说那篇稿子失实，坚持要到报社来，还要"和我的领导一起好好把这事说清楚"。我一听乐了，正愁找不到下家呢，她到自己找上门来了。
然后我就在办公室里等她，可从下午1点一直等到4点，她都还没有来。正在纳闷呢，接到一个熟人的电话，她说你知道嘛刘洁带了好几个人正在中青报闹呢。我吃了一惊，难怪她这么久不来，原来是准备挨家找麻烦啊。放下电话没几分钟，刘洁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人，还有一个扛着摄象机——拦住那人一问，原来是河北卫视的，说本想拍关于刘洁的纪录片，结果碰上这么一场风波，想全程记录。想想，也没有什么不能拍的，就同意了。
刚坐下来，刘洁就扣了一顶大帽子上来：报道失实。我本来是想听她有什么辩解的话，结果发现她绝对不是那种只守不攻的人，她的策略是以攻代守，哪怕是闭上眼睛一阵乱攻。见我年轻，她的气焰很盛，称呼白岩松那叫一个亲热：老白、岩松，说我跟老白那么熟，他怎么会不认识我呢，你这文章就是失实。我呸！
我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拿得出白岩松的授权吗？这女人就把朱宏钧拉出来说事，我说你认识白岩松的老婆跟认识白岩松是两回事。她答得倒也有趣：在跟朱宏钧的交往中，我把她和白岩松看成是一个人。不过越接近事实的核心，比如签名和题词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得到白岩松夫妇的认可等等这些问题，她的逻辑就越混乱，而且乱到了一定级别，乱出了一定水平。就算旁边有摄象机对着，她也照乱不误。
到了后来，我已经烦了，这人整个一空手道，只要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肯定是两个战术，要么说自己只是书中的主人公，什么宣传啊策划啊都是作者和出版社的事，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要么就胡编乱造满嘴跑火车。呵呵，你跑吧，反正都给你录下来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其间不断有报社同事进出办公室，见我跟一中年妇女对坐着"探讨"问题，旁边还有一摄象机伺候着，都觉得有点搞笑。郑直听说后还一脸正经地跑下来看，光看还不够，居然又跑去拿了相机来拍，真是，什么立场！
那天刘洁拜吃到了六点多才走，最后大概她也意识到这次来有些失策，脸色不算好，跟进门时的趾高气扬有了天壤之别。那天我的稿子也写到了9点半，3000多字，把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写得很清楚（连接），不再赘述。
文章见报后影响不小，我接到了很多读者电话，其中一位有点意思，说你们登的那张刘洁的照片怎么看上去那么阴啊，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我心里说，啊，还有这回事。找来前一天中青报登的她以前的资料照片，发现她笑意盈盈抱着孩子的时候还真是非常有光彩的一个中年妇女，但是一谈到钱，她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人这动物，真是有趣。
当时我又觉得这件事差不多了。先前已经有了白岩松的说法、周某的说法，这次又有了刘洁的说法，虽然乱了点，也算齐活了。没想到那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位读者马先生打来的，他说除了《赢在起点》这本书外，周某还写过另外一本书叫《芝麻开门》，这两本书是一套丛书，里面都有吹捧刘洁的肉麻文字，但是马先生发现那本《芝麻开门》绝大部分内容都是从《卡尔·威特的教育》、《井深大早期教育法》、《斯特娜的自然教育》这三本译作中抄袭过来的，但是在书里却成了刘洁提供并"审校"的内容。
这个读者电话让我本来已经放松的神经又绷了起来。因为刘洁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一方面是因为早教市场豪无章法可言非常混乱，另外一方面也跟她周围像周某这样的写手卖力的吹捧不无关系。如果没有接二连三的在媒体上露面，谁知道刘洁是谁啊？况且很多家长是因为看了报纸的报道才高价请刘洁去做咨询的。中国老百姓对媒体有种天然的、朴素的信任感，如果利用这种信任感牟取利益，是非常不齿的行为。
编辑本来也准备就此为止了，但是听到这个情况后也同意让我再做一次采访。
马先生是一位博士，孩子刚4个月大。他不仅拿出了《芝麻开门》和其他三本书，还把书中一模一样的地方都找了出来。其中《斯特娜的自然教育》一书几乎是被整个克隆到了《芝麻开门》中。另外我居然在《芝麻开门》的前、后分别找到两部分完全一样的文字，并不是印刷错误，也不是一段两段，而是好几页。想了半天，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抄重了，又忘了。
这次采访还有一个意外收获，我从马太太那里知道，她按照书上留的联系电话打过去想找刘洁，没想到接听的"育婴专家"竟然是李某，也就是周某27岁的妻子。她也在从事和刘洁一样的工作，而且收费也和刘洁一样，顾客上门一年4800，她上门一年10000。这让我很吃惊，因为8号这夫妻俩亲口告诉我，他们不过是写东西的记者而已，跟刘洁的经营没有任何关系。
回报社后我就给周某打电话。大概是第一篇稿子对他手下留情的缘故，他对我印象很好，但这次我就没那么客气了，直奔主题，一是这书内容是怎么回事，二是李某什么时候从记者变成了育婴专家的。
他开始死活不承认书是抄的，但是马先生提供的证据很扎实，他最后说："其实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嘛......"很有点灿灿的。他也说白了，这本书就是一个字，吹——明明没有出过国，却说他和李某周游列国，宛如多年修炼；大段大段别人的研究成果也成了刘洁"审校"过的东西，还拉来个什么美国早期教育研究中心合作，一回答不出我的问题就拿它当挡箭牌——要在前两年估计还成，现在这样的事大家也见多了，知道在美国注册个什么研究中心跟放屁一样容易，再说了，别以为扯上美国就没人较真，现在我们提倡的是动态新闻、核实报道，不就是个美国么，要想我们查不着，只能跟冥王星合作出书！
第二个问题就更有意思了。他开始也不承认李某在做收费咨询，只说她给一家婴儿产品公司代理产品销售。我就说马先生家是录音电话，他老婆说价钱的话都给录了下来（不好意思，骗他的）。他立马就承认了，不过还是说他们跟刘洁没关系，原来他在这个问题上跟我玩了个文字游戏，你不是问跟刘洁的经营有没有关系么，我是自己在经营，所以说跟刘洁没关系。真够狡猾的。
至于李某怎么样从一个"记者"变成了"育婴专家"，我就懒得细说了，估计大家心里都明白，一个字，钱。这行钱好挣啊，那么多能生不能养的年轻父母傻子一样送钱过来，什么脑袋睡圆，什么抡胳膊，再新奇的理论也不过就为了那一个字而已；为了它管你记者不记者，先鞠躬再说！
2月12日，关于"第一月嫂"风波的第三篇稿子《谁炒热了"第一月嫂"》见报了（连接）。应该说这篇稿子比前两篇都要好一些，因为立意高了。至此它已经成了羊年第一件热点新闻，整件事情的脉络从中青报和北青报的稿子中能看得很清楚，而两家报纸报道的侧重点并不相同，中青报一直在做早教"面"上的问题，而我们则是挑出这件事情经不起推敲的"点"，各个击破，这种异曲同工让很多人问我："这是你们和中青报联手做的策划吧？"呵呵，还真不是，我和那位记者谁也不认识谁，但是这几天的连续报道配合得的确非常默契，让人惊讶！
在中青报和我们之后，各大媒体都开始关注这件事。不过与媒体的声讨声浪相比，事件的回音却根本听不到：派出所虽然接到报案，却连案都没有立，因为刘洁经营的那家咨询公司证照齐全，他们觉得应该由工商部门来查；而工商部门却也不愿意介入，因为早期教育根本就无法无制度可依，这事情就那么吊着了，苦的是那些交了高价又和刘洁撕破了脸皮的家长，乐的是刘洁，她这几天还在上下活动，还说："他们都是诬陷，我根本没事，要不怎么还没被抓起来呀？"——切，瞧这事闹的！
我想，还是披露几个因为种种情况无法见报的消息吧：
1）2月12日文章见报那天，一位某银行驻某工商所的验资人员给我打来电话，说刘洁这几年已经在这个所办过三次注资手续，而三次都发生纠纷，投资人要求撤资。第一次她因为取得了股东信任，拿着对方的身份证，将资金、股东权益过户到她母亲名下，结果被股东发现，要求撤资，她没有得逞；第二次的合伙人不出我意料，果然是给她写书吹捧的周某，结果没多久也撤了资；第三次前不久才发生。她还是老伎俩，先取得别人的信任，拿到钱后并不开任何字据，然后翻脸不认人。
2）周某工作的报社部门负责人后来找到我，因为此事的曝光让他们非常被动，想对周某的行为做出处理，希望我能提供他剽窃和以职务之便给刘洁做虚假宣传的采访材料、录音。尽管他们的态度很真诚，但是我最后还是拒绝了，因为那些东西只能用来证明我发在报纸上的文字的真实性，至于周某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理，则不是我能决定的问题，而且那种做法我也觉得不大合适。
3）这消息比较有趣。原来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在我们和中青报之前就已经做完了关于刘洁涉嫌诈骗的专题，我们对周某和李某的调查他们不仅做了，还拍到了画面，包括家长找刘洁、找李某咨询的内容，但是直到两家报纸把这事掀了个底掉，这期节目还是没有播出。至于原因么，嘿嘿，自己想去吧。
——2003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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