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单单的死亡几乎让我不敢去想,一想就觉得触摸到了生命的尽头,那种灯熄油尽的凄凉,所以把她放在最后,因为她的离去比其他更颤栗。《死在2004》就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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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孤儿单单
2003年12月,我在一个与文楼村齐名的"艾滋村"——河南柘城双庙村里采访了10天,那里有一个艾滋病感染者朱进中建的"关爱之家"。双庙是当年卖血的重灾区,3000多人的大村子,已经有300人左右病发死亡,留下很多孤儿。朱进中还没发病,还算"健康",就把孩子陆续接到自己家里,跟自己的2个孩子住在一起。后来孩子越来越多,我去采访时,已经有53个孤儿住在他家。
在一年前,以个人之力抚养众多艾滋孤儿,凸显的大概不是个人的慈悲或者善良,而是社会现实对解决艾滋病问题的无力。我的开篇报道题为《55个孩子一个爹》,然后每天一个版,记录了55个孩子的55个新年心愿——不要以为这些孩子会要吃要喝,他们连麦当劳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中有17个人的新年心愿是要一套学习辅导书,10个孩子想要一身新衣服,还有15个孩子想要一个新书包——12月4日凌晨5点,零下4度,所有的孩子都起床准备去学校早读,冻得睡不着的我也爬起来,看到一个孩子拎着一个塑料袋,一边跑塑料袋一边拍着他的屁股,里面放着课本和一只铅笔——那就是他的书包。
那次报道大概是报社历史上最感人的一次吧,3天里读者捐出了17万元现金和近10万元物品,很多读者在捐出数额不小的钱时都会叮嘱,这钱是给孩子们做体检用的;后方编辑也多次跟我商量,要我问清楚孩子中是否有感染者。我说送孩子去体检可以,但是就算有孩子是感染者,我也不会在报道里写。同事反对,认为应该如实报道。我说道理是这样,但是做这个报道我们只是想提供帮助,我不在乎得到帮助的是健康还是感染的孩子,我想读者也是这个意思,报道出来对外人有好处有坏处,但是对于孩子来说就没有任何好处。
争论半天,没有定论。有同事后来笑我"太入戏",其实不是,每个人感染艾滋病都是隐私,我有什么权利披露孩子感染的情况?谁也不能因为有能力提供帮助,就拥有了窥视一切的权利。
不过我后来还是很认真的问了朱进中,这55个孩子中是否有感染者。他踯躅了半天才跟我点了点头,有,有一个。我心头一震,我采访了55个孩子的每一个,也给他们每个人拍了照片,他们很多人的名字和容貌,我到今天依然清晰地记得,我没有继续下问是因为任何一个答案都让人不轻松,而我并不需要这样的答案。
如果答案就这么湮没了多好,可是几天以后我就知道了一切。
55个艾滋孤儿的新年心愿登出来后,无数的读者打来电话,想领养,想接他们来北京过年,等等。把捐款捐物送去河南时,我们找了三名读者代表一起去,阿梅是其中一位,30岁,已婚,还没有孩子。一路上她就在跟我打听星星的情况——星星是55个孩子之一,才5岁,父母双亡,爷爷奶奶无力抚养——阿梅说,在报上一见星星的照片就不由自主地心疼上了,"她那双眼睛大大地看着你,她才5岁啊,怎么就不知道笑呢?"阿梅这次去就是为了星星,她想把星星像自己女儿一样疼爱。
车开了一天,终于到了柘城。第二天早上来到"关爱之家"时,阿梅几乎是第一眼就从孩子堆里认出了星星。星星不说话,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但却一直沉默着。阿梅叫了星星几声她都没反应,却还是睁大眼睛看你。阿梅被她看得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再上车时阿梅一直愣愣地发呆,眼睛很红。我以为她还是为刚才那一幕难过,就劝她。没想到她摇了摇头,说:"她还那么小,她怎么那么不幸......"电光火石间,我知道了朱进中说的那惟一的答案。阿梅眼泪婆娑地看着我:"刚刚我去找朱进中,说想在方便的时候带星星去北京,她还没见过天安门,没想到朱进中说,孩子身体不好,要治疗,出不了远门。我都傻了,再问,果然......"
后来我跟一同事说起星星感染的事,我几乎有点恼怒地说:"你说知道有孩子感染有什么用?能怎么办?"她想想,什么都没说;再后来写关于"救助艾滋孤儿"的报道,我也没提这事。可能是我过敏,读者询问只是出于关心孩子健康的好意,但我还是宁愿他们不知道,比起其他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他们已经够不幸了,不幸到8岁的哥哥要学着给5岁的妹妹梳头,不幸到9岁的孩子就去煤矿做工......而我们能给他们的,也许只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2004年2月春节过后,我就又去了河南,算是对"关爱之家"做回访。这次我又见到了星星,她还是那么小而柔弱。因为时常发烧,她那时已经回到爷爷家住。对这样的一个孩子,我能做的实在有限,所以在留下200块钱后告辞——如果不是这次去见星星,我就没机会认识单单——出门没走两步,我就看见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高一脚低一脚地朝我走来。你是记者么?我说是,老人的脸让我想起油画《父亲》。
老人没绕弯子,说你能帮助我家单单么?我这才注意到那个小姑娘,很瘦,脸上手上长着冻疮,嘴唇青紫。她的父母跟星星父母一样,都死于艾滋,6岁的她自娘胎里就成了感染者。因为朱进中能力有限,外村的她没住进"关爱之家",没钱读书,也没钱治疗。我说,我惟一能帮她的就是报道,可能就要公布孩子的照片以及她的真实身份。老人一脸暗淡,我知道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后来老人和孩子的叔叔分别写了一张"委托书",大意是同意某某某使用单单的照片和姓名作为报道之用。我们报纸刚做完救助,短时间内不可能重复操作,我当时想的是,把这个线索提供给其他同行,或者相关慈善机构,怎么都能帮上她。
2004年3月的一天,那天北京刮了很大的风,我给单单叔叔打了个电话,想把联系的情况告诉他们,这是2月见面后第一次跟他们通话。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孩子叔叔就说,曾记者你不用忙了,单单已经没了。我整个人如坠冰窖——单单因为感冒高烧不退,家里没钱送医院,就在救助点拿了些药吃,拖了些时日,结果导致呼吸衰竭,殁于3月初。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她也许连我这个陌生人的脸都没记住。
单单的死让我想起了星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甚至都不敢给阿梅电话,怕她会告诉我另外一个噩耗。最让人无言的是"关爱之家",我们送去了17万捐款,央视《新闻调查》播出后送去100万,因为怕专款不专用,都没交给县里,结果县里很快提出接收这些孤儿,这真是一件好事,可县里同时要求"关爱之家"关闭,然后把钱物转交县里......
不说这些了罢,实在有些沉重。今年的艾滋病日,报社没有再专门做报道。虽然这一年,上下对艾滋病疫情的重视远超从前,也有很多成效,可我还是不能释怀。前些日子整理采访材料,发现了单单家人写的那两份《委托书》,安静地夹在采访本里。当时很平静地扫了一眼,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五分钟后坐下来却发现,心分明在通通地跳。
——2004年12月21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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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掉眼泪!
你是一个好人~谢谢你为他们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