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刀侧畔千帆过

前辈风范

                                      

      这一行做久了，就会接触越来越多的前辈。他们中的多数都带有一种宽容平和的气度，让人折服，前两天我就又碰上了一回，这次碰上的，还是我非常喜欢也非常景仰的前辈，杨绛。

      前几天见报的读书版上，我们发了一篇报道，《杨绛亲自审订〈一代才子钱钟书〉》——消息是跑口记者从出版社那里得到的，稿子写得也不错，发在了头条。

      前天上班，接到一个电话，听声音是一位中年女士：“是您负责读书版吗？”我说：“是，您有什么事？”她说：“我是杨绛先生的朋友，她因为有重听，打电话不方便，所以托我给你们打个电话，想问一下《杨绛亲自审订〈一代才子钱钟书〉》这篇稿子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一问，果然有问题——按照那位女士的说法，这篇稿子里讲的“亲自审订”这事根本不存在，因为杨先生就没答应过出版社。

      那这稿子又是怎么回事？连忙问记者，记者一听也糊涂了：“不可能啊，这消息是出版社告诉我们的，为了它我还采访了出版社老总。而且之前这老总还就这事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发在上海当地报纸上，我还专门查过这篇文章，上面写这事情是老总亲自登门拜访杨绛先生后才确定下来的。”

      那位女士一听就明白了：“又是他们搞的鬼。”她说，这出版社老总的确是来拜访过杨绛，但是先生并没有答应审订，老太太都已经96岁了，就算再耳聪目明有的事也超出了能力范围。另外这本书是台湾一个作者写的，里面有两个杨绛完全不认同的问题，一是讲了很多钱钟书与文坛名人的交往，比如钱钟书如何骂冯友兰、钱钟书和谁谁谁交恶，等等，结果冯友兰的子女还曾向杨绛询问过。老太太说这些事情根本就是胡扯，怎么就这么写进了书里？

      另一件事就更玄了。作者提出，如果钱钟书、杨绛夫妇1949年不是留在大陆而是去了台湾或者海外，那他们的生活以及学术造诣可能都会提高不只一个档次。“杨绛先生认为这个问题纯属无中生有，她说她跟钱钟书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经历了反右、文革，都没有后悔过1949年做的决定。她曾向出版社老总提出删掉这两部分内容，结果出版社还是照样出了。”

      “出了倒也罢了，偏这老总还写文章，说他拜访杨绛先生时，老太太同意亲自审订这书。随后出版社又把消息统一发布给媒体，不只你们，很多家报纸都发了这条消息，我们问过，来源也都是这家出版社，他们无非想借此炒书。”

      我有点忐忑地问：“您能不能问一下杨先生，有什么我们可以补救的？”那边说好，安静了一会儿，估计去跟老太太说去了。不一会儿回来，她说：“我本来想是不是发个更正，可杨先生说没必要，一是你们是不知者不为过，二是她自己深居简出，记者肯定是以为联系不上她才无法核实，杨先生说你们不要责怪记者，责任不在她……”

      这话听得我一愣。得理退让，使人自愧三分。

      后来我在上海报纸上看到杨绛先生关于这件事的声明，文字简单，只说“审订”一事不实，发言澄清，云云。气度平和，全无某些名人声明的咄咄逼人，甚至没有一句愤懑责怪、保留诉讼权利之言。同事看了说，这老太太真不是一般人。

      功名利禄，浮世困扰，在96年的白云苍狗里，早已看破。

【作者: 小飞刀】【访问统计:】【2007年03月3日 星期六 22:57】【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