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刀侧畔千帆过

记者的职业问题

                                      

     一直想写这样的一篇文章，讲些在这个职业里无法回避的问题。这些问题未必有一个答案，正因为如此，经常让人觉得迷糊。

      1）记者视角是如何养成的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总说记者要有自己的视角。工作后觉得，这个视角其实很难把握，它不是你的个人感受，也不完全是事实叙述，界于个人和事件之间，基础则是能得到共同认可的逻辑关系。

      这样的视角决定了记者看到的东西，跟普通人看到的东西应该是不一样的。普通人看到的细节是散碎、没有关联、只呈现表面的，而记者看到就应该是整体、有主题、存在内在联系的。新闻由细节构成，从那些看似无关的零碎中提炼出与主题有关的细节，这就是记者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最近牙妹去采访佛教名山五台山因炸山开矿受损严重的事，发回来稿子却让人犯了半天嘀咕，说不好吧，其实采访得当，行文流畅，另外题材独家，问题尖锐；可要说好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看了几遍，发现了问题。牙妹是个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的记者，她不容许自己的个人观点影响读者，所以每当涉及采访细节的时候，她都采取直接描述的方式，比如稿子里有这么一段：“……山路上竖着‘爆炸危险’的警示牌，上面清楚地写着爆破时间‘早上5：30-6：30，中午12：00-13：00，下午17：30-18：30’……”

      我问牙妹写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是为了告诉读者，五台山目前受到爆破影响有多严重。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写“记者从山上竖着的爆破警示牌看到，目前五台山每天早中晚都要因开矿爆破1次，每次长达1小时”？

      牙妹想想：“我是怕这样不客观。”我说这怎么不客观，这两种说法说的难道不是同一个事实？按你的写法，需要读者多长一个心眼，边看你的文章边琢磨，要在以前成，现在这样的快餐时代，读者会这么有耐性？

      问题虽小，但很常见。当过编辑的人都比较怕一种稿子，明明画了大段笔墨在现场描写上，但读完却一点现场感都没有，因为写的都是记者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天，这样的稿子还需要写么，还不如直接拍两张照片拿回来发版上呢。

      这当然不是说看到了什么不能写，当然要写，这是新闻事件的基础，但是并不是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要写进来，记者必须从一堆堆看似杂乱的细节里梳理出跟主题（新闻事件）相关的部分，淘汰掉无关的东西，所以一篇出色的现场新闻稿，每一个出场细节背后都是有语言的，细节之间也都是有逻辑关系相连的，这种梳理其实就是提炼，也是记者视角与普通人视角最大的不同。

      2）记者追问是否造成伤害

      牙妹是个很优秀的记者，我想再过几年，她会更优秀。但是每个人的工作性格跟他（她）的生活性格有直接关系，比如我，表面愣头青，外在浑不吝，心里其实藏个显微镜，所以冷眼旁观对我来说并不难做到。但是牙妹不同，她感性，敏感，宁可自己吃亏也要与人为善，哪怕是坏人，这种性格相处起来自然让人如沐春风，可是却很容易给工作带来副作用。

      几个月前有个女粉丝，狂追刘德华，结果追得爹死家破。牙妹去做了追踪采访，发回长长一篇报道，看的让人很不解渴，因为全文7000字，绝大部分笔墨落在这女粉丝回忆一家人过去的生活上。我问牙妹为什么要这么写，她说想把这女粉丝“还原为人”——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结果让本来一肚子不满的我忍不住笑出来：“没人说这女粉丝不是人啊，你干吗要假设别人不把她当作人，然后去做什么还原？”

      后来牙妹说，她的想法其实是想再现这个疯狂粉丝的日常生活，通过这种再现去发掘这个粉丝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不可理喻，甚至连父亲自杀都不能改变她朝拜刘德华的崇高心愿的。

      我说这想法当然没错，但是为什么这篇稿子我只看到了再现，没看到发掘？过去生活写了那么多，惟独缺少追问，没有追问自然只剩生活细节的罗列，那有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问她？

      牙妹说她怕伤害那个女粉丝，所以有的问题她没问，但是更多问题她问了，却没写，觉得那样不客观，也觉得那女粉丝实在很可怜。听到她的回答，我倒真为自己开始的态度愧疚起来，牙妹是个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人，这样当记者会很难，但是一旦迈过这道坎就不会再有晦涩。

      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你看不破这一点，就捅不破这层窗户纸。对于记者来说，客观并不仅仅限于你如实地把采访情况写出来，更在于你以思辩的眼光发掘新闻事件本身，对那些不符合普遍逻辑的细节进行追问，这种追问并不代表你个人，不能因你个人性格就回避，因为这是这个职业的工作方式。另外追问并不是伤害，不问才是伤害，问了不写更是伤害，伤害的不是你，而是读者，因为他们不明就里，本需要你指点迷津。

      牙妹的这篇稿子改过发了没几天，南方周末关于疯狂粉丝事件的两个版也出来了，跟牙妹同样的操作思路，从过去的生活去推演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种种偶然和必然，有观察，有问题，有同情，有批评，看了让人心生慨叹。

      记者并不个容易做的工作，同样有登堂入室之分——把看到、听到的东西准确传达出来、充当读者五官的记者，只能算登堂；问出读者也想问的问题、能当读者大脑的记者，方算入室。

【作者: 小飞刀】【访问统计:】【2007年06月25日 星期一 23:32】【注册】【打印】